第66章 第 66 章 為你甘心做
關燈
小
中
大
謝逸洲靠在牆邊, 睡衣外面套着一件薄灰色的毛衣開衫,一只手揣在衣服兜裏。明明已經是一副很凄慘的臉色了,臉頰也微微凹陷進去, 但謝逸洲的唇角還勾着, 看向許之瑤的眼神戲谑又挑釁。
那眼神輕佻地睨着, 轉也不轉。好像, 好像就是要惹許之瑤生氣。
但許之瑤不生氣。
許之瑤說了句:“謝謝誇獎。”
繼續把南瓜切成小塊,放進碗裏。
胃痛吃不下東西的人要先吃軟的、流體的食物。她打算把切下來的南瓜用微波爐加熱, 然後搗成南瓜泥給謝逸洲吃,但讓他先吃一點軟的饅頭和小米粥再吃南瓜泥, 也有可能會更好。
許之瑤接着往蒸鍋裏加了水, 把買來的饅頭放進去蒸。
小米粥還要煮二十分鐘。
微波爐叮好了那碗南瓜,許之瑤就拿出來, 把它一點一點地用勺子搗碎。
許之瑤回了回頭,謝逸洲這會已經不站在廚房邊了。
他一個人坐到客廳的沙發上, 有細碎駁雜的聲音從那邊傳了過來。
他似乎看起了電視。
許之瑤還買了雞蛋的, 拿了兩顆出來打散, 加溫水調好比例之後撇掉浮沫, 也放進蒸鍋裏蒸, 蒸出來就是一碗滑溜溜的雞蛋羹。
電飯煲在轉着圈, 蒸鍋冒出騰騰的水汽,一碗搗好的南瓜泥被許之瑤壓得很扁。
許之瑤在廚房等着食物做好, 謝逸洲在沙發一邊靠着,腦袋撐在手上, 沒怎麽發出聲響。
許之瑤收回視線,把剩下的新鮮雞蛋啊饅頭什麽的放進冰箱。
冰箱像許之瑤意料之中的那麽空。
幾瓶蘇打水冷落地擺在那,好像還是那天謝逸洲在便利店買的。
放完東西, 許之瑤把冰箱門關上,轉身扔掉了手裏的一個包裝袋,回過頭來的時候視線停留在了冰箱上面。
冰箱上好幾個冰箱貼,有一個不是許之瑤以前貼的。
那會兒許之瑤想買的時候沒有買,謝逸洲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買回來的。
許之瑤怔愣了好一陣,還是伸手,在那片雪花上摸了摸。
電飯煲發出“嘀——嘀——”兩聲,小米粥好了。
許之瑤把做好的食物都端了出去。
她站到謝逸洲面前。
電視放着,他的眼睛卻閉了起來,眼皮上爬着淡青色的毛細血管,睫毛長長的,跟着呼吸的頻率輕輕在抖,嘴唇沒有一點血色。
“吃東西了謝逸洲。”
許之瑤覺得,謝逸洲的臉色從來沒有這麽難看過。
謝逸洲的眼睫緩緩睜開,視線還沒定住有一絲失神。
他搖搖晃晃擡起來,看見許之瑤。
“這麽快?”謝逸洲說。
“不算快的了,”許之瑤說,“小米粥煮了很久。”
謝逸洲的氣息很松散,聲音像飄在雲裏:“是嗎,沒覺得很久。”
坐下來吃東西的時候,謝逸洲掃了眼面前的食物。
唇角又勾起一邊:“許之瑤,我還以為謝觀棠派你過來做什 麽山珍海味……”
“就這些?”
許之瑤把雞蛋羹挪過去:“山、珍。”
又把一碗小米粥挪過去:“海、味。”
謝逸洲的眉頭擰了擰:“許之瑤,我是病了不是瞎了。”
“雞蛋是雞生的,勉強也可以算山珍,但是小米粥……是哪門子海味?”
許之瑤沒理他,默默從凳子上站起來,一直退到旁邊,舉起手機橫了過來,把後置鏡頭對準謝逸洲。
謝逸洲的臉出現在屏幕。
“許之瑤,”謝逸洲擡起頭,用很怪異的表情瞧她,“你在乾什麽……”
許之瑤說:“吃一口粥吧。”
謝逸洲望着她,臉上的表情比省略號還要省略一些,然後很不爽地扯了扯唇角。
“許之瑤,你當我是狗麽。發個口令就讓我開始吃?”
“不是……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惡趣味了?”
許之瑤的臉藏在手機後面。
許之瑤深吸了口氣,變得很客氣:“謝逸洲先生,請你喝口粥吧。”
謝逸洲斂了斂唇,拿起了碗裏的勺子。
但還沒有吃,餘光瞥着許之瑤,嘆了口氣:“……你一定要在那邊拍我怎麽進食?”
許之瑤說:“我只是拍張照片而已。”
謝逸洲轉過來,眼眶紅紅的:“許之瑤,你以前喜歡偷拍就算了,現在沒這個必要了吧。”
許之瑤放下手機:“謝逸洲,工作要留痕這個道理你懂吧。”
謝逸洲不明所以地盯她。
許之瑤又說:“你快點吃東西,我要拍個照,給Paul看。”
許之瑤重新舉起手機,謝逸洲在鏡頭裏又看了她兩眼,臭着臉開始吃東西。
喝了兩口粥,謝逸洲咽下去,眉頭鎖得很緊。
就好像這個粥有多麽難喝一樣。
“可以了?”謝逸洲的眼神又掃過來。
許之瑤剛剛摁了好多下快門,拍了好多張了。
“嗯,好了。”
許之瑤坐了回去。
“謝逸洲,粥是什麽味道?”許之瑤問他。
謝逸洲說:“粥味。”
“我是問,粥是甜的還是鹹的。”
“有點鹹。”
許之瑤笑了笑:“那不就對了。”
謝逸洲的目光看着她的笑,表情怪異:“對……什麽對?”
許之瑤說:“我在粥裏放的是海鹽。謝逸洲,你不要不識貨。”
謝逸洲愣了會兒,反應過來許之瑤話裏的意思。
原本平緩的氣息擠上胸腔迸出來,笑了兩聲,笑聲很短促的,夾雜着一陣嗡鳴的氣流。
聽起來就是“哼—哼—”這樣的。
謝逸洲忍不住笑的,但語氣相當嫌棄:“許之瑤,你的意思是,你往粥裏加了點海鹽,它就成海味了?”
許之瑤嗯了嗯,伸手去扶雞蛋羹的碗,一邊說話的時候一邊把視線轉過去,看謝逸洲碗裏的粥。
“有山珍、有海味,很符合你的要求。”
“所以呢,你就吃吧。”
謝逸洲冷哼了聲,但總算開始吃別的。
許之瑤在一邊劃拉手機,看剛剛拍下來的照片。
好難看的表情,好難看的謝逸洲啊。
謝逸洲吃着問:“怎麽,把照片發給你老板了?”
許之瑤說:“嗯,發給Paul了。”
但許之瑤誰都沒發。
許之瑤要回去了,下次來香港就不知道什麽時候了,也許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來了。
這次之後,不會再見面了吧。
這次就算是……最後一次偷拍謝逸洲吧。
離開香港,她就把謝逸洲所有的照片都鎖進QQ相冊裏,重新設置一個問題,在敲密碼的時候閉上眼睛,胡亂敲一個她自己也記不得的密碼。
從此以後,再也不打開了。
謝逸洲在吃南瓜泥的時候,臉色突然變的很吓人,臉上青一下白一下的。
吃東西的動作也變得很慢,一口南瓜泥不知道在嘴巴裏嚼了多久。
“你、你沒事吧謝逸洲?”
許之瑤覺得他的指尖好像被他捏得泛白,好像在發抖。
“沒事。”謝逸洲咽下食物,沒有擡眼看她。
許之瑤聽見謝逸洲深吸了口氣——“許之瑤,南瓜泥冷了,不好吃。”
許之瑤摸了摸那碗南瓜泥,它是最早做好的,确實變涼了。
“那我給你加熱一下吧。”許之瑤說。
她走進廚房,把那碗南瓜泥放進微波爐裏,扭了一分鐘。
等它加熱好,許之瑤端出來。
但是謝逸洲不在他的位子上了。
“謝逸洲?”
許之瑤在屋子裏喊了一聲,沒有回應。
她走進房間,謝逸洲也不在房間,但是廁所裏好像有動靜,門也虛掩着。
許之瑤停在廁所外面,謝逸洲一只手扶在牆壁上,腰彎着,肩膀和頭都壓得很低,臉是朝下的,幾乎貼着馬桶。
謝逸洲另一只手壓着肚子,呼吸很重,脖子上、太陽xue上的青筋可怖地冒出來,臉色憋得通紅,他很想忍住。
但他沒有忍住,剛剛吃進去的東西“嘩”地一聲吐了出來。
許之瑤在門縫裏看着謝逸洲,視線隐隐晃動。
謝逸洲擡起側臉,餘光瞥到了她的身影,冷白的手掌伸過來——“砰”地一聲關上了門。
許之瑤愣了愣——直到馬桶抽水結束之後,謝逸洲繼續發出了那種吓人的嘔吐聲。
許之瑤很自責了。
謝逸洲從廁所出來,躺上床,緊緊佝偻着自己身體,一邊發抖一邊冒着冷汗。
他背對着許之瑤,已經沒辦法回答許之瑤的任何話了。
Paul讓許之瑤去抽屜裏找藥給他吃,許之瑤拉開了電視櫃底下的那個抽屜,詫異地發現裏面都是胃藥,都是零零散散的、吃剩下的胃藥包裝盒。
“Paul,抽屜裏的藥都吃完了怎麽辦?”許之瑤在電話裏說。
Paul說去書房的桌面找一下,應該也有的。
許之瑤走到書房,在一堆密密麻麻的文件下面,找到了一盒鋁碳酸鎂片。
許之瑤給謝逸洲吃了藥,喂了一點點溫水,然後坐在床邊幫謝逸洲擦掉身上的汗,擦一會兒停一會兒,後面謝逸洲好像就不怎麽出冷汗了。
許之瑤坐到地板上,趴在床邊,歪着頭看謝逸洲,這樣看謝逸洲,他的臉是正的。
也不知道偷看了多久,謝逸洲緊皺的眉頭漸漸松開,原本貼攏的嘴唇也放松下來,張開了一點空隙。
謝逸洲睡着了。
“許之瑤,你做的南瓜泥好難吃。”但是他一醒來就這麽說。
許之瑤看着他離得很近的,一張憔悴又乖張的臉,視線又開始搖晃。
“難吃就不吃了,我待會把它丢了吧。”許之瑤說。
謝逸洲的唇角斂了斂,嘔吐過後的眼眶濕紅的,眼睛也在左右轉。
謝逸洲突然不說話。
許之瑤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的,他的喉結慢慢吞咽下去,滾了一滾。
“我不是因為你做得難吃才吐。”謝逸洲沙啞着嗓子說。
“我知道嘛。”許之瑤說。
房間的空氣裏一陣安靜。
許之瑤的眼睫低下來,看向床單上的某個地方,聲音悶悶吞吞的。
“你從什麽時候開始這樣吐啊?”
“每次吐都這樣嗎?”
“你為什麽要喝那麽多酒。”
許之瑤沒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,走出去,重新倒了杯水進來。
許之瑤的眼睛紅通通的,嘴角向下抿着。
這次許之瑤問:“謝逸洲,不去賽車了真的值得嗎?”
謝逸洲沒有再避而不答。
“許之瑤,值不值得我說了算。”
謝逸洲的眼睛蓋在手臂下面。
聲音很低地說:“不是你自己說過的麽?在事情沒有結果之前,為什麽要覺得每次努力都是白費力氣。”
許之瑤的心髒突然就那麽縮緊了一下。
兩個人都沉默着的時候,謝逸洲雙手撐着自己慢慢坐了起來。
“許之瑤,手給我。”
許之瑤擡頭望着他,謝逸洲的唇角勾起來的,但垂下來的眼睛卻很落寞的。
許之瑤把手伸過去。
謝逸洲拉着她的手放到了胸口的位置,沒再動。
謝逸洲的胸口是熱騰騰的。
“許之瑤,”他笑了兩下,很唏噓地說,“我知道跟我這種人、跟我這樣人在一起,輕松部分很少,為難的部分多。你一定在我看不見的地方,承受了很多的為難和委屈……許之瑤,我從來不想讓你委屈的。”
謝逸洲的眼睛轉過來,紅得不像話,睫毛也被染濕了:“許之瑤,如果我從前給你帶來了很多很多的為難,我的壞脾氣也好、我的身份、我的家人,還有我突然跑去內地找你、氣你,我……”
“我……對不起,許之瑤。”
許之瑤掉眼淚的時候自己也沒意識到。
只是覺得手心裏傳來的心跳是撲騰、撲騰、撲騰撲騰的。
“許之瑤,你說你很滿意你現在的生活,建立起來了自己的人生,”謝逸洲的喉頭哽咽了一下,“那很好,因為我知道你的人生沒有比任何人容易。”
“所以許之瑤,不要再來找我,”謝逸洲生硬地別開臉,但氣息還在顫抖,他的唇角又勾起來,“去過、你想要的人生吧。”
許之瑤也在輕輕發抖。
謝逸洲在她的手腕上系了什麽東西,然後又伸手過來,幫她擦掉了眼淚。
謝逸洲最後說:“許之瑤,這個還給你了。”
許之瑤擡了擡眼,熟悉的白色招財貓在幸運繩的中間,傻乎乎地招着一只手。
在對她說再見呢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